杨宁刚才全程没说话。相比于曹雪阳，他对黄烁更为信任，相信黄烁不会胡来，相信黄烁有底线。
    但是，事到如今，他也清楚，黄烁和天策越走越远了。
    虽然只杀了林伯一个人立威，但是毕竟是手中占了袍泽亲眷的血，这在军队中就已经无法容忍了。不管出于什么理由，不管出发点是何等好意。杀人者必承因果。
    同时，在纯阳的时候，就知道黄烁另有隐藏身份和传承的杨宁也知道，对黄烁来说，天策是个束缚。
    他听媳妇介绍了御魔天师是什么样的存在。
    这样一类以天下为己任，除魔卫道的人物，和天策以大唐皇室为己任的使命，有重合，但更多的是束缚。
    从杨宁的角度来说，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子侄保有着天策的身份。可惜，这一枪出手，也就意味着杨三正式和天策府划清了界限。
    从此以后，杨三就是这江湖的一个孤魂野鬼了，再没了势力的庇护。所以千言万语，也只能汇聚成一句，苦了你了。
    不过黄烁其实一点都不在乎。这天策说实话真不合他胃口，远没有苍云军有共情。他这次来，其实也不是太在乎天策府。他关心的只有杨宁和曹雪阳这两个和他亲近的人。
    只不过他更清楚，以这两人的性格，要是不救天策，他们绝不会独活。这才不得不想尽办法给天策争取生机。
    黄烁却担忧的看着杨宁。
    “二叔，凤凰蛊短时间内可能培养不出来。这次...你去纯阳宫吧。”
    黄烁很清楚，杨宁虽然正当壮年，但是体内的伤早已只是勉强控制。现在不过是苟延残喘，一旦再激战，怕是性命难保。
    但这安史之乱却又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。黄烁更清楚，就是现在这个节点，才是战争最残酷的。洛阳被攻占后，就该长安沦陷了。这个他记得太清楚了，唐玄宗不是灰溜溜被赶出长安，也不会马嵬驿赐死杨贵妃。人嘛，正经历史也许记不全，但是这种历史八卦却是历历在目。
    对于黄烁来说，长安丢了就丢了。但是对于杨宁他们这些天策将士来说，对于这些军人来说，一国都城失守，这对军人来说是最大的凌辱。
    他知道杨宁放不下，但还是想努力一把。哪怕心中明知这些都是游戏npc。但是知道了小世界的存在，黄烁还真的能把这些活生生的人当做结束就消失的npc么？
    所以黄烁这次游戏的心态有了很大的变化。除了杨宁这些因为植入身份天然亲近的天策将士，他也只和苍云那些一起浴血奋战过的袍泽亲密接触。和其他人都尽可能地保持一种礼貌的距离。之前在五毒教，曲云明显对他很有善意，但黄烁并不愿像上一场那样用演戏的方式，刻意和这些npc交好，换取便利。反而更愿意用交易，任务的形式，公事公办。
    杨宁潇洒的一笑。
    “你是干大事的，我算看出来了。就别管我这个半废人了。天大地大，去吧，闯一闯，年轻就该闯。我...走不了了。我是天策，天策是我，大唐就是天策的魂，生生死死我也只能在这里。”
    杨宁深深的看着黄烁，犹豫了片刻。
    “三儿啊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能感觉到你对大唐，对天策没什么归属感。本来以为是你在天策的时间短，慢慢就好了。在纯阳的时候知道了你其他的身份，知道了你更大的责任，我就明白了。你...太仙了。道家太上忘情并非良策，否则吕祖也不会丢下偌大的纯阳，去游戏人间。人，总是会有些需要守护的东西的，你...我知道我已经没什么资格教导你了。但是有些东西，你是要想清楚的。好啦，去吧！”
    杨宁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，他隐隐感觉黄烁似乎有些不对，但以他的程度，却又分不清，说不明。只能尽可能的想让黄烁引起反思，不要走上歧路。
    远远地看着两千多天策军护着上万的家眷艰难上路，黄烁握着手中一把精美的长枪，陷入了沉思。
    枪名溯流，长八尺，重五十三斤。精钢所铸，枪首亮白，犀牛角所磨。
    这是杨宁临走所赠之枪，是一把来历不凡的名枪，出自大汉战神卫青之手，后被杨宁所得。只是杨宁惜之光芒太盛，和他本性不合，不太喜欢。后来得了更适合自己的名枪雪月，就把这把枪雪藏了。
    他似乎看出了黄烁缺把趁手的武器，临走前取出了这把尘封的长枪，托付给了黄烁。
    不得不说，天策府作为太宗亲建的特殊部门，大唐勋贵们的集中营，正宗的兵家传承，真是富得流油。黄烁还是小看了天策府的底蕴。之前曹雪阳出手就是一把吕布的强弓，现在杨宁更是拿着卫青的枪不合心意。鬼知道天策府还藏了多少好东西。相比起来，苍云军可真就是后娘养的，穷酸了不少。
    这把枪造型略显夸张，和黄烁惯用的亮银枪差别不小，但不知为何，握起来极为舒服。黄烁用起来丝毫没有一点不适。
    不过黄烁想得却不是这枪，而是杨宁临行的话。
    人，总是需要守护些什么的。说者无心，闻者有意。
    这句话在黄烁脑中炸开，久久无法平静。
    黄烁是个温柔的人，遥想刚进游戏的时候，大叔，小家伙，段老，他们这个老幼病残队，几乎全靠他在撑着。那时候他拼搏的信念是什么？真的是自己变强么？
    好像那时候是要帮大叔保命，是要守护小家伙健康成长。甚至他多次帮公司，不也是为了守护段老的这份心血么。
    什么时候开始，自己似乎从现实世界抽离了，对游戏世界也没有归属感。自己现在就像一个没有根的孤家寡人，一门心思的提升实力。
    黄烁自嘲的一笑，走得太快，被千奇百怪的世界，被强大的力量蒙住了双眼。初心...似乎早就不在了。
    这样真的好么？没了根，没了初心，再强的力量，真的有意义么？
    黄烁轻抚着溯流，闭上了双眼，反本溯源，他需要找回那份初心，明确自己的本心。
    修术不修法，到头一场空。修力不修道，天命不自知。修行不修心...万劫难成就！
    良久，黄烁缓缓地睁开了双眼，目光坚定，缓缓望向远处的洛阳城。
    守护弱小，此心不变！你安禄山的野心也好，朝廷的昏庸也罢，与我无关。但手无寸铁的百姓，不该受此荼毒。这洛阳城，还是要回去一趟。